侠客文学《他的，城》第8章 因（四）
苏晨的反应在卜维珏的预料当中，他明白想要打开一个人的心扉，首先就要让其卸下防备。于是卜维珏故作轻松的对苏晨说道：“不用担心，我选的这个地方，同学校不在一个城区，而且这里的顾客几乎都是外国人，我们的谈话不会被熟人撞见。要是你不知道从何说起，可以先聊点没营养的话题，但是如果你不想浪费时间，那就直接从为什么去天台开始说起吧。”
正在这时，服务生敲门上菜，卜维珏停了一下，等服务生走后继续说道：“我并非是因为好奇才打听这些，你也知道，我绝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也许，这就是命运安排的任务吧，在解决你的难题之前，我都不可能摆脱这一切，所以现在我约你出来，就是想看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已经被卷入事件里面了，所以我希望能够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因，当然，是在你允许的情况下。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我帮助你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我都能够回归正常的生活。”
为了加强与苏晨的共鸣，卜维珏还特意说道：“并且我十分的讨厌那个校长，他每次开大会做的报告都又臭又长。哦，还有，你完全不必为天台的事内疚，我受的伤很轻，缝了针就没事了。”说完卜维珏拿起刚端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浓郁的醇香搭配微苦的口感瞬间激活了他的神经，连那双慵懒的眼睛也散发出难得一见的专注光芒。
“……对不起，我在给你添麻烦……”苏晨低着头小声的呢喃道。
“别说这些了没有意义的话了，想要解决问题，就一定不能逃避。现在，来面对你的问题吧，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就请畅所欲言；如果你还是信不过我，那这顿咖啡就当作我向你赔礼道歉，以后我们依然井水不犯河水，谁都不认识谁。”卜维珏感觉自己一个学期说的话，都没有这两天跟苏晨讲得多。不过好在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而是依旧认真的看着苏晨，期待着她的答复，并准备牢牢记住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苏晨见卜维珏诚挚的态度，并且摆出了倾听的姿势，眉间的乌云开始逐渐消散，心中也渐渐不再犹豫。其实她在两次被卜维珏所救之后，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打算对他全盘托出。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无比需要帮助和依靠的时候，站出来的，是这个莫名其妙的男孩，可就是这份莫名其妙，令她现在安全感十足。
于是苏晨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攥紧，连指甲都陷入了肉里，仿佛这痛觉能让她战胜对回忆的恐惧。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小声的开始了讲述。
“那是上星期六的下午，那天学校正常放假。我有个习惯，就是在周末的时候，会到学校的自习室上来自习，那天也不例外。等我看完了外语课的视频，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于是我赶紧收拾东西到洗手间去，因为我每次做完功课都会去洗手间练习一会……”
苏晨停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继续说道:“……舞蹈。我小的时候学过爵士舞，一直坚持到了高中，但妈妈怕耽误我的学习，高三时就不准我再跳舞了。可是我真的很喜欢，现在上了大学，有了自己的时间，所以每次借着周末来学校上自习的机会，我都会到女生洗手间去练习一会。”苏晨说着又有些羞涩的笑了。
卜维珏明白，想要做一个好的倾听者，并非是要一味的沉默，要在适当的时候进行表达，简单的沟通能够更好的让对方敞开心扉。于是他假装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说道：“怪不得，我就觉得你有锻炼过的痕迹。那为什么选择女生洗手间呢？”
可能是感觉自己得到了肯定，苏晨的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一些：“因为有镜子，女生洗手间外室有一面很大的镜子，站远一点的话可以照到全身，所以我在那里练习。想要等自己的技术精进之后，再去学校的社团报名。”
卜维珏点点头，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顺便又喝了一口咖啡。
“那天我正在练习，大概练了四十分钟左右吧。我感觉有些累了，就打算喝点水休息一下，然后再回到寝室。”这时苏晨的声音又开始颤抖了，语速也明显加快了起来。
“可我刚要走出洗手间，突然发现有一个男人正倚着墙站在门口，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我。我被吓了一大跳。因为我平时都是戴着耳机练习，根本没发觉有人出现在门口。”苏晨的泪水再次涌出，可她仍然勇敢的在尝试用平静的语调讲述下去。“一开始我没有多想，但那个男人的举止却越来越过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不放，而且像是没有任何顾忌一样，不断地向我靠近。我当时特别害怕，觉得这个人好可怕，而且看样子就知道不是学生。我不敢说话，拿起东西就朝外跑。可是……那个人却拦住了我，然后他就……”
讲到这里的苏晨已经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情绪急转直下几近崩溃。卜维珏从苏晨的情绪变化中猜到了结果，见到她这个痛苦的样子，也不忍再逼迫她说出那个事实，他从桌上拿了张纸巾递给苏晨，然后小心翼翼的补充道：“他……侵犯了你，对么？”
苏晨“哇”的一声，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这块一直堵在女孩心中的巨石，今天终于跟随她的眼泪一同倾泻而出，她一直默默忍受的痛苦和害怕，在这一刻都不再有任何保留。苏晨就那样肆无忌惮的哭着，仿佛泪水可以将这件事从她的记忆里冲走，让她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卜维珏看着哭泣的苏晨沉默不语，尽管他感觉到心里非常的难受，但却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能埋头喝着有些冷掉的咖啡，等待苏晨的情绪渐渐平复。
良久，苏晨终于冷静了一些，虽然并没有止住眼泪，却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歇斯底里的哭泣。卜维珏看准机会，将苏晨点的那杯混合蔬菜汁与自己偷偷下单的巧克力牛奶交换了位置，然后示意苏晨喝点东西。果然，巧克力中的可可帮助苏晨稳定住了情绪，牛奶也适时地提供了能量，好让她能够继续接受卜维珏残忍的提问。
“先向你道个歉，不过我不得不继续揭你的伤疤。他对你……施暴，是发生在洗手间么？”卜维珏依旧冷静的问道，从表面上看不出苏晨的遭遇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影响。
苏晨也明白卜维珏是在帮自己，她又喝了一口巧克力牛奶，缓缓地回答道：“不是。当时那个人看起来神志不是很清醒，像是喝多了一样，连走路也是跌跌撞撞的。我趁他不注意的功夫就冲出洗手间，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不过那个人却跑得很快，几步就追上了我。他一开始没有动粗，只是抓着我不放，说什么‘你很漂亮’、‘陪我玩玩’之类恶心的话。我当时害怕极了，大声喊着救命，同时用手和脚拼命地挣扎，可能这样子激怒了他，他……他就在走廊里开始殴打我。”苏晨说到这里又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赶紧喝了一口饮料压压惊。
卜维珏感觉到怒火在自己胸膛里无声的燃烧，但他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然后呢？”
“我被他打的连午饭都吐了出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当时以为就会那样被他活活打死。他打了一会，见我不再反抗，就把我拖到了旁边的一个没有人的教室，在那里……”
苏晨努力表现得很坚强，可她这个样子更加令人心疼，甚至连卜维珏这样的铁石心肠都有些不忍。“他做完后就要离开，我还在那里哭。结果那个人却不依不饶，不让我哭泣，可我根本停不下来，然后他就又过来打我。打了几下之后，突然冲进来几个人，把那个人拉了出去。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只能忍着疼慢慢穿衣服，刚穿好衣服，校长就进来了，他问我……”
“等等！”卜维珏粗暴的打断了苏晨的讲述，因为这个信息实在是太爆炸了，犹如在他脑袋里引爆了一颗核弹。“我没听错对吧？校长！？”
“对，就是他。当时我也非常震惊，不过我那时候脑袋里一片空白，看到校长之后也没多想，就是求他带我回家。校长先是安慰了我，然后带我去了一家医院处理伤口，忙活了好久才把我送回了家。一路上他都在跟我说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也不能报警，否则我这辈子就都毁了，然后他还说学校会给我一个交代，要给我一个保送重点大学的名额。我当时根本没有办法思考，就稀里糊涂的回家了。我家里只有妈妈，可她刚好去外地出差不在家。我没有办法，不知道应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很害怕，害怕想起那天的事，害怕被别人知道我的遭遇。”苏晨将空杯子放在桌上，似乎是她的手腕无法继续承担这份重量。
“但我最最害怕的，是妈妈会为此而伤心。我不想让她伤心，可我实在是太痛苦了，难过得快要死了。一想到死，我一冲动，觉得这就是我一直在思考解脱的方法，所以我……去了天台。”
卜维珏观察着苏晨，那天她的伤口应该被处理的很及时，如果不仔细看她脸上露出的地方，几乎难以察觉有被殴打过的痕迹。但现在她把头发胡乱散开的原因可想而知，那下面肯定隐藏着不少还没有消退的淤青。
此刻卜维珏的心中五味杂陈，感觉像是有一种混合了悲伤、同情、愤怒等复杂情绪的东西，如同一袋水泥一样，从他的脑袋直接浇灌到心底，将卜维珏整个人都凝固在了这个压抑的故事里。他张大了嘴用力呼吸，仍觉得有些胸闷，似有千斤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于是卜维珏拿起那杯混合蔬菜汁一饮而尽，任由又酸又咸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肆意扩散开来，强迫自己暂时将注意力集中在舌头上，而不是去过滤脑袋中那些不断翻滚的复杂信息和胸腔中持续升腾的澎湃情绪。
“那个男人的样子，你还能记得住么？”卜维珏舔了舔嘴唇问道。
苏晨的声音平静到让人感到心疼：“那个男人看起来应该三十多岁了，剃了一个寸头，眼睛不是很大，长相方面我不是很会形容。但我清楚的记得，那个人当时像疯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利索，力气却特别大……我当时一门心思反抗，没有记住更多的特征，但是如果我再次看见他，就一定能认出来。”苏晨又努力回忆了一番，补充道：“对了，他脖子上有一个不是很大的纹身，图案我记不得了。”
卜维珏点点头没有说话，仰头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而苏晨呢，通过刚才的讲述，虽然将痛苦的回忆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却也释放了积攒已久的情绪，减轻了一点心理上的负担。她简单的擦了擦脸，吃起了桌上的零食，由于手腕依旧颤抖，一根薯条掉在了桌子上，这让她再次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回去的时候同样一路无话，卜维珏叫了辆车，自己依旧坐在前面，留苏晨坐在后排。这次的司机连音乐都没有打开，仿佛很享受这样寂静的夜晚。
车辆穿过城市的夜色，窗外往来的人群当中已经看不到学生和上班族的身影，倒是多了很多衣着光鲜的俊男靓女，这是城市留给他们的时间。卜维珏看着车外生机勃勃的光景，忽然产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现在看到的一切，连同今天听到的故事，都不过是自己的臆想罢了。此刻唯一让他觉得有意义的，还是来时的那个疑惑：人到底为什么活着呢？
卜维珏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苏晨向学校请了假，这段期间都不用回宿舍，出于安全的考虑，卜维珏一直护送苏晨到了她家单元楼的门口。苏晨还是那样礼貌的向卜维珏道谢，然后回到了那个对她来说唯一安全的地方。
卜维珏看了看手机地图，步行回家的话大概要走八十分钟，照这个时间计算他到家大概要十点以后了。不过这些都不能改变卜维珏的想法，他毅然决然的迈开双腿朝家走去，并且希望这条路越长越好。